繁體中文最美


約莫十年前,曾到荷蘭首都阿路斯特丹一遊時,參觀一間迷你的時間博物館,館內展示著多個百年機械時鐘。戴著眼鏡一臉嚴肅看似難以親近的導覽員老太太,冷冷地問我從哪兒來?我回答台灣時,看見了鏡框後的藍色眼珠瞬間閃爍著光芒。

「你的國家是說中文嗎?」「是的」,老太太接著問:「你們學得是繁體字嗎?」「是的」。「繁體中文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。我曾經試圖學過,但實在太難了。你很幸運可以出生在這個語系的國家,從小就學這個語言和文字。」老太太羨慕著用英文說道。因為喜歡上這個世界最美的古老語言,老太太變得親切而多話。

一位住在德國柏林的女性友人,德籍的先生研究漢學,以簡體字為大宗。當年因為台灣籍的女友,第一次接觸繁體中文,繁複的字體在他眼裡彷彿是畫家筆下的古典藝術創作,得知現今使用的字體許多是象形文字的演化結果,他覺得有趣極了,為此申請台灣研究所繼續研讀繁體中文。

小時候總嫌麻煩,繁體中文怎麼這麼多筆畫,每個字體都要反覆練習書寫才會有筆感記憶。每個字都有含意,合併使用時又是另一個意思,不時得翻翻字典才知道正確用法。甚至一度很羨慕對岸的同胞能使用簡體字,十幾歲時還很洋洋得意地好用一些簡體字。從沒想過自己是個幸運兒。

我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時,已經是26歲的事了。

曾經一度以為使用外國語言是個「酷」事,總愛在言談中挾雜著幾句英文。反覆練習英文草寫字體,自豪可以流暢地書寫,得到別人稱讚時心裡有著小小的驕傲。但,當我開始從事時尚編輯的工作,以中文為主流的文章撰寫成為我的弱勢,我總是錯用英文文法套在中文句型上,引經據典的成語常搞錯意思。我幫書櫃添購了幾本成語辭典和有典故例句的字典,大量閱讀各類中文書籍,回頭閱讀文言文和中國古典文學,驚嘆幾個字就可以有深遠的含義和意境,看到喜歡的句子就抄在筆記本上,每寫完一段文章都要仔細推敲一番,是否有準確傳達真正的信息。

原來,中文這麼有意思。「我真幸運從小就開始學習啊!」心裡這麼想著。

近期看完了日本去年十月放映改編自三浦紫苑於2012年的著作《啟航吧!編舟計畫》(舟を編む)的電視動畫。故事主題為辭典《大渡海》的編纂過程。

看完動畫後,意猶未竟再找出原著作細讀一番,2013年改編自原著由松田龍平飾演男主角的電影(台灣電影名稱為《宅男的戀愛字典》)也重看一次。還是最喜歡動畫中的馬締光也(沒像原著這麼蠢,也沒電影這麼無聊),古怪而天真的性格,不善溝通卻對語言異常的執著,就像是活在舊時代的書獃子,即使沒人在意,還是堅持著用精準的語彙傳述事實。

就同原著中,編撰辭典前輩荒木對馬締所說的:「辭典是一艘橫渡文字大海的船。人們搭上辭典之舟,蒐集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微小光芒,以便使用更精準的詞彙將心裡所想的傳達出去。如果沒有辭典,我們就只能茫然不知所措地停在文字大海上。」是的,當我們躲在冷冰冰的螢幕後,更需要精準的文字表達真正有溫度的意涵。

有些用詞隨著時空推演,難逃有過時的宿命,這是辭典為何一直需要改版的原因。這樣的演變結果,也在上個月於華山玻璃屋「字體銅模修復計畫」特展中看到正在凋零中的鉛字印刷,面臨同樣被時代淘汰的命運。

展場展出台灣最後一家鑄字行_日星鑄字行珍藏的「銅模」、手搖鑄字機、日星鉛字架、排版台、開圓盤機、打樣機,主要目的是希望可以讓更多人瞭解繁體中文字體的美,並邀請更多人加入逐漸損毀銅模的修復計畫,贊助集資計畫成為「助字人」,協助4,500字正楷的數位修復和實體化(含CNC機台購置、銅模胚料購置及機台操作人員)。

我喜歡用自己的母語思考,想保存這份幸運。 我喜歡書寫繁體中文的字型,但在電腦的選項真的很少。 於是,我決定贊助這些正楷字型的數位修復,想讓更多人認識繁體中文的美。

《啟航吧!編舟計畫》(舟を編む)日本預告片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XOiIHHxMqE4

日星鑄字行《字體銅模修復計畫》 http://www.rixing2017.com/

Photo I Jean Ch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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